十三歲女孩墜入倒立天空城,遇見收集聲音的男孩藍色,獲贈「我還在想念」的玻璃罐後返回人間。此後五個故事穿梭於頂樓加蓋、巴黎香水館、海邊鬼魂與戰後小鎮,探問離散與歸返:所有墜落都是為了帶著另一個世界的印記,在思念的風中,重新學會生活。
墜落與歸返、離散與重逢
我們都曾是掉進天空的孩子——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命運的紅床單遮住視線,一步退後,便墜入了另一個世界。小說集《掉進天空的女孩》以同名篇章開場,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通往平行現實的門扉,而門後的世界,恰恰是我們自身處境的隱喻。五個故事,五種墜落的方式,五種歸返或無法歸返的姿態,共同編織出一張捕捉人生離散與重逢經驗的細網。
在〈掉進天空的女孩〉中,十三歲的小舞被紅色床單遮住視線,墜入一個重力倒置的天空之城。這個意象多麼精準地捕捉了生命中的意外時刻——那些將我們拋出常規軌道的瞬間。天空之城裡,燈往上燒,人的頭髮往上飄,一切秩序都被顛覆。這不正是我們面對創傷或重大變故時的感受嗎?世界看似相同,卻已全然翻轉。小舞遇見的男孩藍色,自稱「風撿到的孩子」,沒有過去,這正是離散者的原型——那些被命運之風吹離原鄉的人們。他們收集飄走的聲音,追尋據說能讓人回去的「時間之霧」,卻在抵達夢之牆——那道由人類夢想構成的萬千門扉——時,發現歸返需要的不僅是門的存在,更是割捨的勇氣。小舞臨別時的猶豫,以及藍色贈予她「我還在想念」的玻璃罐,揭示了離散經驗的核心悖論:我們既渴望歸返,又害怕失去在異世界獲得的新生。當小舞墜回現實,在自家床上醒來,那瓶中的話語如風般湧出,她帶著罐子爬上屋頂,對著星星輕聲呼喚——這畫面溫柔地說明了:真正的歸返不是遺忘,而是帶著兩個世界的印記繼續生活。
〈雨棚下的塑膠花〉則將這種離散經驗置於都市生活的日常脈絡中。兩個因緣際會相遇的陌生人,蘇婧妍與「我」,在尋找住處的過程中偶然相遇,最終合租一間頂樓加蓋的小套房。天花板上那圈水漬,牆上前人留下的塑膠花,都是某種存在的痕跡,某種「曾經在此」的證明。兩個孤單的人,在雨夜中剪紙花貼牆,讓那朵孤獨的塑膠花不再孤單——這個場景多麼細膩地呈現了現代都市中的微觀歸屬感。作者寫道:「原來有些日子不需要被修補,只要有人在雨棚下陪你一起等公車,就足夠了。」這是對「歸返」概念的溫柔擴充:歸返不一定是回到原點,而是在流離中與另一個流離者相遇,共同建立一個臨時而真實的港灣。
〈香之海〉將這種追尋與歸返的命題推向了感官的極致。台灣建築師林維珘在女友蘇詠琪病逝後,遠赴巴黎香水博物館,試圖重製兩人曾經共同創作的專屬香水。這趟旅程本身就是一種對逝去時間的追尋——試圖通過氣味這最直接、最古老的記憶通道,重返那個與亡者共在的時刻。調香師艾莉絲.杜蘭為他複製配方時,也被這款香水喚起的記憶觸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亡者要面對,都有自己的過去要處理。林維珘與艾莉絲之間漸生的情愫,並非對過去的背叛,而是對「當下」這一脆弱時間維度的肯定。艾莉絲最終調製的「之間」香水,象徵「既非過去亦非未來的當下」,正是對離散經驗的最好詮釋——我們永遠處在兩個世界之間,兩個時間之間,兩種忠誠之間。林維珘在詠琪遺作海邊圖書館中釋放哀傷,理解「愛不是取代而是並存」,這是對離散與歸返命題最成熟的回答:我們不必在過去與未來之間二選一,而是可以活在兩者的交疊處,讓不同的愛彼此並存。
〈黑潮戀歌〉將這種「之間」狀態推向極致,也推向最黑暗的邊界。林至謙與能通靈的女子簡若葳相戀,卻發現她的世界始終盤踞著七年前在海中失蹤的未婚夫陳正原的亡魂。這段三角關係既發生在生者之間,也發生在生者與亡者之間。簡若葳最終消失於澎湖海邊,只留下一張臉孔模糊的合照——這既是物理上的消失,也是存在論層面的懸置。林至謙最終理解:「有些愛情註定浸泡在鹹澀的黑潮裡,既非生者能擁有,也非死者願釋放。」這是離散經驗最痛苦的形態——既無法完全歸返生者的世界,也無法完全進入死者的領域,只能永遠漂浮在那股既溫暖又冰冷的海流中。
壓卷之作〈回來就好〉將視角投向歷史的縱深。抗日戰爭結束後,離家五年的士兵阿來返回南方小城柳河鎮。戰爭的創傷使他對「未來」感到茫然,但堂叔的一封信促使他踏上歸途。回到小鎮後,他發現一切皆已改變:家人死於空襲,祖產盡失,昔日夥伴沈知遠獨自打理果園。最令他意外的是,青梅竹馬的林映秋竟一直等他歸來,保存著他離開前借給她的舊書,扉頁上寫著「等你回來」。這個故事將離散與歸返的命題置於具體的歷史創傷之中,展現了個人命運如何在歷史洪流中被沖散又重聚。阿來的歸返不是回到原點,而是面對一個已然破碎的世界,並在其中重建生活的可能。林映秋的等待不是被動的停滯,而是一種積極的抵抗——抵抗戰爭對時間的摧毀,抵抗遺忘對記憶的侵蝕。阿來最終決定留下,與她成婚,過上平凡的農耕生活——這看似平凡的選擇,實則是對戰爭創傷最深刻的療癒:在破碎後重建日常,在離散後重拾歸屬。
五個故事,五種墜落與歸返的方式,共同構成了一幅關於人類離散經驗的星圖。從童話般的天空之城,到都市的頂樓加蓋;從巴黎的香水博物館,到台南的老宅;從戰後的小鎮,到澎湖的海邊——這些空間既是具體的地理位置,也是心靈狀態的隱喻。書中人物都在某種意義上「掉進了天空」——被意外、被創傷、被愛情、被戰爭拋出了常規的軌道,進入一個重力倒置的世界。他們的追尋與歸返,不是簡單地回到原點,而是帶著異世界的印記,在兩個世界的交疊處重新找到立足之地。
這本小說集最動人之處,在於它對「歸返」這一命題的多層次開掘。歸返可以是小舞從天空墜回現實,也可以是阿來從戰場回到小鎮;可以是林維珘通過香水重返與詠琪共處的時刻,也可以是兩個陌生人在頂樓加蓋中找到彼此;可以是林至謙理解自己永遠無法真正擁有簡若葳,也可以是我們每個人每晚對著星星輕聲呼喚——知道或許不會得到回應,但依然持續呼喚。
《掉進天空的女孩》中的每一個故事,都是一種思考「離散」與「歸返」的方式。它們溫柔地提醒我們:我們都是掉進天空的孩子,都在某種意義上離開了原鄉,都在追尋某種歸返的可能。而真正的歸返,或許不是回到某個地理座標,而是在流離的過程中,學會帶著兩個世界的印記生活,學會在破碎後重建日常,學會在雨棚下與另一個孤獨者一起等公車,學會對著星星輕聲呼喚——並相信,在某個倒掛的廣場上,有人正在收集我們飄走的聲音,用空瓶裝著我們的每一次呼喚。
這本書本身就是一個裝著「我還在想念」的玻璃罐,當我們翻開它,那句話如風般湧出,提醒我們:在兩個世界之間,思念如風,永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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