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俗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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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民語言，城市靈魂：一句俗諺，穿越臺南四百年

文化的根基從來不在殿堂高牆，而深植於市井街巷、斯土記憶之中。語言，作為一個民族成長的腳跡與智慧的結晶，在漫長歷史的千錘百鍊之中，成為世代相傳的珍貴資產。它不僅是簡練的語詞，能夠一語道破話語的核心，甚至可以一語雙關，影射世事，引人「會心一笑」。

《臺南俗諺談》就是這樣一本書，梳理地方記憶，進而拓展文化視野，由下而上、由民而學，將府城口耳相傳的一則則俗諺作為引路人，細膩照映早期常民的生活百態與社會面貌，不僅是語言學的累積，更是對這座城市真實、溫暖而堅實的文化紀實。

講古大王的私房傳承：以俗諺為經，故事為緯

作者鄭道聰是府城著名的文史工作者與走讀先驅，被譽為「臺南府城的講古大王」。他人生中第一位俗語老師是他的母親，書中收錄的二十則（句）俗諺，許多正是作者從小跟隨母親、父親與家人在西市場、小西門一帶生活時，所習得的金言玉語。本書的書寫方式獨樹一格：以「俗諺」為經，以「故事」為緯。作者從俗諺的原由、典故與歷史背景著手，轉折延伸至現代的臺南史事、城市發展與個人生命史。

鄭道聰長年投入田野調查與學術領域，加上他出生於市場、成長於五條港核心的歷史空間，對臺南的人事物瞭若指掌。這使得書中的每一則俗諺，不僅被賦予了新的時代意義，更滲透著府城溫潤、細膩、深刻的人情世故。

從市井百態到歷史現場：俗諺裡的府城縮影

《臺南俗諺談》讓我們一窺臺南如何在傳統與現代的衝擊下，仍保留著獨特的社會智慧和價值觀。

一、商業之道與為人處世的哲學

．「會曉算袂曉除，糶米換番薯」：這句俗諺源自作者母親對父親拿珍貴錢財換回潘春源彩繪畫作抵債的無奈。它引申探討了商業信譽、價值觀的取捨，以及在長遠傳家基業中，清白名聲勝過物質產業的信念。

．「欠數走主顧」：反映了府城商人收帳的獨特智慧。在布行生意中，面對下游廠商因被倒帳而積欠貨款，老闆會堅持「欠數走主顧、討錢就斷路」的原則，寧可協調還款、繼續供貨，也要維護長期的生意情誼與信用。這種互相為貴人的經營哲學，正是府城商業能長久維繫的秘訣。

．「一粒爛柑𪐞規籠」：表面上是西市場批發水果時，外公堅持開箱檢查，淘汰爛果，確保品質（表裡一致）的生意經。但深層來看，它連結了明鄭時期鄭經與荷蘭人交涉時，贈送「紅柑拾籠」以表明和平貿易的歷史典故，暗示了做生意的誠信與細膩考量。

二、空間記憶與城市變遷的印記

．「行到安平橋，那啉閣那搖」：這句話承載了清領末期至日治初期，從府城西門外到安平渡口的繁華與喧囂，尤其暗示了當時港區酒肆、茶館等娛樂場所的特殊風貌。它將地理環境與社會生活緊密結合。

．「污祿莫濟」：這句俗諺的語意，從原本諷刺官員拿了俸祿卻沒辦好事，轉變為形容人做事亂七八糟、錢花下去卻沒有做好事情。作者透過神轎藝師王永川之口說出這句話，以對照海安路地下街工程耗資數十億元，卻長期停擺的歷史現場。

．「不離三保」：這句源自泉州港口的俗語，本意是生活困難到必須跟著鄭和（王三保）下西洋討海賺錢，以至於「沒錢可借人」。它透過作者母親的口中重現，成為形容父親對朋友慷慨，卻不顧自家生計的幽默寫照。

三、世代傳承與生命的動人厚度

．書中不乏對老臺南人溫潤、細膩、嚴謹性格的描繪。例如作者透過母親回憶日治末期戰火下的生活，以及戰後學習國語、進入市場工作的經歷。

．在「外媽粿，四界挨」中，記錄了臺南在七夕舉辦十六歲成年禮的盛況。儀式由外婆家準備紅龜粿等供品，因準備過多，必須「四界挨」（四處送），幽默地展現了臺南民間禮俗的隆重與人情之盛。

《臺南俗諺談》以親切又動人的口吻，展現「咱的生活咱的話」。鄭道聰以強悍的記憶力與勤奮的田野經驗，為這些即將失傳的口語文學留下根基。

這是一場穿越時空的文化旅程，讓讀者在字裡行間，感受臺南歷史的溫度與人情味，是所有熱愛臺語、關心歷史、嚮往府城生活的朋友，不容錯過的口述文學經典。

作者｜鄭道聰　1993年成立赤崁文史工作室，旨在倡導城市歷史保存工作；1998年至2018年擔任臺南市文獻委員；1999年主持神農街歷史空間再生計畫；2001年獲第三屆臺灣文獻獎傑出文獻推廣獎。近年從事寺廟民俗及工藝調查研究。著作《小西門》、《珍珠與薔薇》、《大臺南西城故事》、《府城老神在在》、《臺灣變番邦，日本無頭鬃——1895乙未抗日臺南戰場巡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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